职业实训如何打通产学“断层”

甘肃省张掖市高台职业中等专业学校，同学们在进行新能源汽车变速器检查操作实训演练。王将摄/光明图片

安徽省芜湖机械工程学校实训基地，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习新能源汽车维修。肖本祥摄/光明图片

江西省瑞昌中等专业学校3D打印班，老师给学生讲解工业机器人的基本操作流程。魏东升摄/光明图片

【高技能人才培养新观察③】

　　“左手按住急停按钮确认安全，右手选择开关切换至手动模式，接着转动进给倍率旋钮、操控坐标轴移动、精准定位工件，再调试刀具参数、启动主轴试切……”在辽宁省交通高等专科学校（以下简称“辽宁交专”）智能制造实训中心，机电工程系数控技术专业学生郭占宇正在数控机床前开展实操实训，而他练习的，正是数控技术现场工程师岗位必备的基础技能。

　　“实训太有意义了，不仅学到了数控编程、刀具刃磨等专业知识，掌握了数控机床实操的核心技巧，更让我读懂了数控技术现场工程师的岗位内涵，再也不是只懂理论而不会动手的‘菜鸟’了。”郭占宇自豪地说。

　　说起高技能人才培养，实训教学是绕不开的关键词。在长春汽车职业技术大学职业教育研究院院长王翼飞看来，职业教育人才培养定位是技能型人才，其育人核心是“知行合一”，而实训正是促进学生理论知识与岗位实践贯通的关键纽带，也是职业教育区别于普通教育的核心特质。

　　作为职教教学关键要素之一，我国职业院校实训教学目前进展如何？未来，又该如何完善，才能更好服务于高技能人才培养？

　　从“新手小白”到“准职业人”的必由之路

　　在成都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与华西医院共建的医疗器械中试平台内，五轴加工中心正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。机械制造及自动化专业的学生们俯身于操作台前，神情专注，在华西医疗机器人研究院现场工程师邓全贵指导下，操控机床以微米级精度雕琢一件用于脑部手术机器人的核心连接件。金属碎屑缓缓落下，每一次切削的轨迹，都关乎未来手术台上的生命安全。

　　邓全贵正是该校机制专业2025届毕业生。从一名普通高职生，到参与国产高端医疗机器人研发试制的技术骨干，他的成长轨迹，清晰印证了职业院校将学生推向真实产业前沿的坚定努力。

　　“无人机如何精准测绘地形？课堂上讲的空中三角测量，在现实中怎么落地……”与辽宁交专无人机测绘技术专业学生殷响一样，这是许多新生初入此专业时的真实困惑。在学校的无人机测绘实训中心，这些困惑被逐一解决。反复演练航线规划、感受全自动任务执行，在野外实训基地顶烈日、踏泥泞完成外业踏勘、数据采集…… “抽象的公式变得具象可感。”殷响说：“这里，是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‘第一现场’。在这里，每一次起飞，都是对未来的精准测绘，也是对一名高技能人才基础的扎实浇筑。”如今，他已获得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金奖。

　　浙江师范大学现代职业教育研究院院长唐林伟说：“‘师傅领进门，修行靠个人’，实训过程就是学生将外在知识‘具身化’的过程。换句话说，没有实训，即便能把书本知识倒背如流，学生也难胜任实际工作。”

　　王翼飞认为，实训并非简单的“动手操作”，而是学生认知客观世界、掌握专业技能最直接、最高效的路径。学生在实操中能直观接触行业最新技术、设备与流程，精准把握岗位核心要求。“这种‘做中学’模式，让抽象的专业知识转化为可操作、可验证的实操能力，帮助学生快速构建与岗位适配的技能体系。”

　　“‘黑板上开拖拉机’的职业教育是没有意义的。实训恰恰是职业教育的‘类型’特色所在，也是学生从‘新手小白’成长为‘准职业人’的必由之路。它不仅传授技能，更塑造着未来工匠的精神内核。”唐林伟直言，有效而充分的实训让学生有很强的获得感和成就感，有助于激发学习动机，增强就业信心。

　　高质量实训，这些短板须补齐

　　培养高技能人才，并非总是一路坦途。当学生满怀期待地从课堂走上实习岗位，理论与现实之间的“断层”时常会清晰显现。这也折射出当前职业院校学生实训中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。

　　“由于企业参与不足和课程更新机制不健全，一些专业的实训目标与岗位能力图谱对接不够精准，内容上不能及时融入反映行业新质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典型工作任务，只进行基础操作、简单组装，很难上升到系统生产高度。”唐林伟表示，当产业技术更新加速，学校就应保持必要的设备更新节奏，但部分院校因投入不足，设备陈旧、软件更新滞后等问题较为突出。分组教学虽试图解决排队等候、“围观式实训”等问题，但也面临人员及设备安全风险管控难度大等困扰。

　　王翼飞也有着同样的观点：“正因校企协同育人动力不足，一些企业出于生产效率、安全风险、技术保密等考虑，未能将核心岗位或前沿技术对学生开放。”

　　王翼飞还分析说，尽管国家明确规定高职专业实践性学时占比不低于50%，职业本科不低于60%，但在具体落实中还存在诸多问题。“一些院校将目光更多放在实训教学课时量是否完成上，却忽视了实训的教学质量。实训内容多为简单重复性训练，前沿技术的针对性培养和技能实训的过程性评价不足，对学生实训态度、职业素养、创新能力等缺乏综合性指导。”

　　“实训指导缺少企业与产业导师参与。”同济大学职业技术教育学院副教授李鹏指出，当前职业院校实训指导还是以校内“双师型”教师为主，企业与产业教师在学生实训中参与深度不够，降低了实训质量。“实训中有很多课堂之外的‘小门道’和‘大智慧’，而这些实践性知识都掌握在企业和产业的技能人才手中。缺少了他们的参与，实训质量往往会大打折扣。”

　　政校企协同推进多维度创新

　　面对难题，破解之策有哪些？

　　多位受访专家均表示，让实训回归“真刀真枪”，真正培养出能适应甚至引领产业发展的高技能人才，需要政府、学校、企业三方协同推进，在机制、模式、技术等多个维度进行创新。

　　在唐林伟看来，深化产教融合，强化企业实质性参与，是治本之钥。“应推动市域产教联合体与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实现规范化、实体化运作，探索多种形式的产业学院，推动企业更深度更积极地参与到育人工作之中。”

　　王翼飞建议，强化政府主导和统筹力度，通过产教融合政策供给、企业经费奖补、学校实训资源建设等，支持实训基地生产收益反哺设备迭代，鼓励校企实训与顶岗衔接，“形成以产养训、以训促学、产学融合的良性循环，让实训资源始终与产业发展同频共振”。

　　“实训模式改革至关重要。作为育人主体，职业院校须建立常态化的企业调研机制，基于企业真实任务，动态更新实训项目，引入行业、企业标准；推行理实一体化项目式教学，以完成特定任务、解决具体问题、磨砺职业素养为导向，培养学生综合能力。”王翼飞说。

　　而从“技能训练”转向“综合能力培养”，则是破题的另一关键。“在人工智能时代，简单重复的操作正逐渐被机器替代。”唐林伟表示，“实训必须从简单重复的操作训练，转向在工作项目中培养学生创新、决策、协作及运用AI工具等复合能力，发展专业直觉与情感智慧等特质。”

　　李鹏认为，不能“用现在的技术培养未来的产业‘生力军’”。职业院校须紧跟时代变化，更新实训课程内容，创新实施方式。“只有真实的项目才能练就真实的本领。职业院校应主动引入产业项目，根据真实项目的工作程序、组织方式和质量标准重构实训课程，确保实训内容的先进性和实训强度的真实性。同时，还需高度重视工作场所‘软技能’的实训。职业院校可运用各类数智技术，建设虚拟仿真、数字孪生等实训平台，模拟真实工作场景与任务，让学生在其中进行实践，从而有效培养其职场素养，增强职业适应性与就业竞争力。”

　　唐林伟说，可尝试建立人机协同课程开发机制，通过动态更新的专业知识与技能图谱，将行业前沿技术实时转化为教学资源，以彻底改变传统教材开发周期长、内容滞后的问题。“在教学与评价上，应构建智慧化教学平台，深度利用大数据，实施精准的差异化教学与过程性评价。”

　　此外，师资队伍建设与评价制度创新不可或缺。王翼飞提出，政府应推动职业院校严格落实教师企业实践制度，将教师参与企业技术攻关、工艺改良等经历作为重点考核指标，并打破校企师资流动壁垒，积极引进企业工程师、技术能手担任产业导师。